我们看尽了历史的轮转,却逃不出时代的罗网!

未映先热,王小帅的《地久天长》虽还没有正式登陆内地大荧幕,却早已吊足了影迷们的胃口,引发了大众浓厚的观影期待。

在《闯入者》时,王小帅遭遇了“曲高和寡”的尴尬。大众需要的是逃避世俗的麻醉剂,而他总爱追问世界的真相。《地久天长》没有放弃宏大叙事的主体架构,但它最打动人心的地方还是能够在宏大中刻画渺小的瞬间,不厌其烦得对那些隐秘而又生动的情感进行探索。其实,无论是有阅历的观众,还是把观影当作消遣的影迷,一般都不会太喜爱宏大,或者说他们不愿意躲在宏大的词语背后。所有试图描描绘中国历史和现实的电影都值得赞赏,但必须警惕一种看似更高贵的教条主义,或者把现实作为一种社会意义上的奇观,在看似悲悯中暗藏一种真理在握的自洋得意。

因为个体不会甘于成为一种理念或者理想主义的代言人,每个人都太复杂,一旦有人习惯了用更高的调门说话,实际也就把自己理想化了,会不自觉的把过度主观的私欲包裹在义正辞严里,浑然不觉地拉大旗作虎皮。这一次,我们明显能从《地久天长》中看出王小帅自我世界观的微妙变化:少了一些愤怒,多了一些悲悯。

他不断从宏大中发掘渺小,在历史湍流中找寻那偶尔飞溅出的温柔浪花。注重人物内心的刻画,表达出普通弱者人性善良、隐忍又坚强的一面,这才是《地久天长》能够提供充分共情感,经得起反复品味的根源。《地久天长》虽然影片长达户外摄影近3小时,但你不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,或者乏味的提醒与情绪宣泄后的精疲力竭。王小帅在这部原本可以轻易煽情的故事里,时刻保持了克制和距离。悲剧等同于煽动,会消磨理性。悲悯需要克制,它是切肤的感同身受,是从热热闹闹的现实里读解出超现实的理解与和解。

影片在一开始就把观众丢入了情感的湍流中,见证了主角的“丧子之痛”。这一段尽显大师气度。男女主角耀军(王景春 饰)丽云(咏梅 饰)在众人带领下于水库边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孩子。耀军拼劲所有,抱着儿子飞奔往医院,穿过了漆黑的隧道,迎面而来的火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这是命运的啸叫,穿越过黑暗之后,两人的人生遭遇了时间和空间的打击,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故。

一组移动镜头过后,下一组镜头冷静的令人心痛。一个固定镜头,由右往左轻盈的横移,从医院的楼梯转到了病房大门的走廊。急诊室的门重重关上,外面的人哭成泪人,观众内心一阵地动山摇。没有等情绪抵达沸点,影片突然跳切到了“此时”。

中年的耀军和丽云出现了宁静的大海边,时间流逝,空间流转,丧子之后时间停滞,他们相依为命的为对方活着。整个第一幕就奠定了《地久天长》的叙事手法和情绪基础。影片时刻保持着动与静的平衡与冲突。两条时间线来回交织。过去总是动态的,如激流推动着他们向前,从儿子的出生,到怀上二胎,到一些特殊的历史时刻,以及丧子悲剧的发生;

另一条线发陌凡博客生于“此时”,中年的夫妻俩面对着养子的莽撞和不解,耀军经历了中年的诱惑,生活失去了活力,他们不奢望未来,这条线总是平静的,麻木的。

两条时间线的交叉点是耀军抱着吞食安眠药自杀后咏梅飞奔往医院,两人的人生再度遭遇命运的击打。可每每要到情绪的高点,王小帅都选择了“毫不留情”的跳切。这种类似大师级导演肯·洛奇在《飞吹麦浪》中的剪辑手法,保持了顶级电影的平衡感。给予情绪延续的冗余部分,但又不让冗余部分破坏叙事的平衡,陷入完全情绪化的宣泄,

给观众留出的气口,不多不少,分寸得当,“若无其事”的继续推进剧情。这种纯粹的感觉,落实在镜头和剪辑里,半秒钟都是差距。过了会显得夸张和造作,少了又会觉得缺乏张力,拿捏之间,尽显大师实力。重视情绪流动的《地久天长》采取了双线叙事,如此剪辑,显示出了王小帅对于叙事的高级把控力,也非常符合影片的主题。

《地久天长》虽然涉及很多历史事件,在现在看起来,过往的存在也许会让现代人无法理解,甚至愤怒。但王小帅并没有像从前一样,于影片中表达出质疑或者控诉,他更愿意让角色和自己活得历经风雨后的平静。在影片中,他借用故事和人物,表达出和解的态度。在历史和命运的冲击下,宏大叙事逐渐缩小,聚焦到耀军、丽云和英明、海燕两个家庭的纠葛中。独子的离世,耀军的无后,或多或少都与好友英明和海燕有关,那是历史带来的伤痛,也是人性抉择后的悲剧。从密友到产生隔阂,几十年来的人生眼看走到尽头,双方如何化解疼痛,解开心结,才是长达3个小时的恢弘巨制,最终想要抵达的终点。

在丧子之痛下,我们可以举刀相向;可以选择了结一生;也可以选择愤恨众生,老死不相往来。可在影片中,我们看到了那份善良,友谊,以及坚韧。这正是当今中国社会最为缺乏的价值观。

面对友情,一边哭诉着说“杀人抵命”,一边坚韧的要求“不问过往”,甚至为此远离家乡,浪迹天涯;面对爱情,一边说“我们为彼此而活”,而对方却选择放手,“如果你说,我会同意离婚”;面对亲情,一边愤怒逃避,一边选择却还是选择还给他“身份”。《地久天长》无处不在的矛盾冲突,诠释了中国普通大众在历史洪流中,始终保持的隐忍和善良,还有令人无法不动容的宽容和坚韧。

珍惜每一次的相遇,每一秒的陪伴,因为串联起人生的是一次又一次绵长的告别。也许没有天长地久的牵手,但我们会为了某些东西驻守到地久天长。

就像孤苦无依的耀军和丽云在南方的海边开设的名叫“繁星”的修理厂,于人生和社会的大海星辰里驻守于此,为爱情筑垒,为亲情停留,为友情遮风挡雨。因为念念不忘,说不定能有回响,无论是真实发生,还是内心想象。几十年过去,耀军和丽云又等来了亲口喊出的“干爹和干妈”,又等出了从电话里,天南地北外叫上的一声“爸和妈”。

片中的人物和现实的我们,一代代老去,一批批成长,经历了一场场热潮,一次次狂欢,我们看尽了历史的轮转,却依然走不出时代的罗网。我们唯一可以做的,就是和自己和解,与他人和解,无论“那时”或者“此时”,我们是什么身份,亦或我们在哪里。毕竟,地久天长是谁也逃不出的轮回。